337調查:反思復合木地板案

2017-04-28 來源:劉松濤

在7月3日公布的復合木地板337調查《最初裁定》(I n i t i a l Determination)中,保羅·盧克恩法官認定:原告 Unilin公司的6,928,779號專利無效;來自中國的四種鎖扣不侵犯原告Unilin公司的訴爭專利,其中包括燕加隆公司的“一拍即合”1號、“一拍即合”2號,菲林格爾公司的“Lock 7”,以及福建永安的“Arc Locking”。其中,菲林格爾公司和福建永安公司對“Lock 7”、“Arc Locking”不擁有專利權,因此任何中國廠商均保留了出口該等產品的機會。毫無疑問,這個結果是中國復合木地板廠商的重大勝利!

本次337調查對全球復合木地板產業有著相當深遠的影響,從“專利策略”的角度來看,可以說是一個教科書式的經典“攻防”案例。


復合木地板產業的背景


復合木地板行業最早起源于對纖維板的使用。在上個世紀70年代,纖維板主要用于家具的臺面,沒人想到將其用于地板。由于將纖維板用于地板可以大大提高其銷售面積,因此在80年代初出現了用纖維板做基材的地板。首開先河的是瑞典的Pergo公司,而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正是當時在Pergo公司工作,后來成為 Valinge公司創始人的Darko Pervan和Tony Pervan父子。本次調查的發起人Unilin公司很快也進入了這個行業。當時各生產商的地板均包括榫頭和榫槽結構,但是地板之間需要用膠連接。

Valinge于1993年5月10日在瑞典申請了世界上第一個復合木地板無膠鎖扣專利。該專利主要公布了通過鋁條連接地板的鎖扣技術。但是,按照Valinge的主張,該專利的附圖中也公布了不加鋁條的實施例。

Alloc是最早經許可生產帶有機械鎖扣復合木地板的生產商,其前身是瑞典的Nordskovvej公司,一家著名的紙制品制造商。它的母公司是位于比利時的Berry公司。Alloc公司于1994至1996年之間進入復合木地板行業,現已成為鎖扣地板的著名供應

商之一。上述Pergo、Valinge、Unilin、AHoc以及Berry確立了早期復合木地板產業的基本格局。

1996年1月的德國Domotex展會是一個值得記住的事件。 Alloc在展會上公布了鎖扣地板產品,Unilin公司也參加了展會,其展位恰好緊鄰Alloc的展位。Unilin公司也承認,其鎖扣創造的靈感來自于Alloc展示的產品。Unilin公司于1996年6月11日(展會后5個月)在比利時提交了第一個專利,次年4月15日提交了第二個專利。這兩個專利是Unilin公司在本次調查中各項專利的基礎專利,也同時確定了本案訴爭的Unilin公司專利的優先權日。

復合木地板產業中的主要歐洲專利權人以及相應的最早專利申請日期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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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家公司擁有復合木地板鎖扣技術最重要、最有價值的專利。客觀公正地講,Unilin公司所發明的機械鎖扣非常精巧,在毫厘之間所展現的構思耐人尋味,甚至達到了令人把玩不厭的程度。該鎖扣技術使Unilin公司的產品行銷全球,其所帶來的利潤遠遠領先于競爭對手。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技術創新的力量!但是,這小小鎖扣在VBA集團、Pergo以及Unilin幾家歐洲廠商之間卻引發了長達數年的持續不斷的專利訴訟。戰火燒遍歐洲專利局、英國法院、德國法院、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美國幾個州的聯邦法院。

到上個世紀90年代后期,全球復合木地板產業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歐洲廠商盡管仍然在各種技術上居于領先地位,但是復合木地板已經不是歐洲廠商之間的游戲。中國不但攜2億平米的年銷售量逐漸成為全球第一大復合木地板市場,而且物美價廉的中國產品也逐漸成為了北美、澳大利亞、中東、甚至歐洲采購商的追捧目標。毫無疑問,這一變化對歐洲廠商的沖擊是致命的。繼在加拿大遭到反傾銷、反補貼調查之后,中國產品在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被訴違反337條款,似乎早已成為了一個命中注定的魔咒。


本案結果對Unilin公司的影響


Unilin公司對于復合木地板鎖扣專利可謂是苦心經營。關于鎖扣,Unilin公司在歐盟專利局、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中國等國家和地區均有申請專利。其中,Unflin公司在美國申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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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個專利,已獲授權的專利如上。

根據美國專利法的相關規定,836、292、779、020等專利均為486專利的后續專利,且只要還有一項尚未授權的專利申請,專利權人仍然可以就相同的發明提交新的后續專利申請。因此,理論上講,Unilin公司現在仍然可以提交新的專利申請。并且, Unilin公司仍然可以不斷修改新申請的專利保護范圍和保護重點。

在2005年7月1日Unilin公司提交的關于“特定復合木地板”的337調查立案申請中,Unilin公司認為被指控的應訴人侵犯了以下專利的權利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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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要求的調整導致敗訴結果

從今天的裁決結果看,如果訴爭專利的權利要求仍然是立案時這些專利的權利要求的話,恐怕只有燕加隆公司的“一拍即合”1號和“一拍即合”2號鎖扣能夠有把握被認定不侵權。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原告Unilin公司在沒有受到任何壓力的前提下,主動調整了訴爭專利和訴爭權利要求的范圍。這一調整最終是導致菲林格爾公司的“Lock 7”和福建永安公司的“Arc Locking”也被認定不侵權的重要原因之一。由于菲林格爾公司和福建永安公司在這兩個鎖扣上沒有專利,因此任何其他中國廠商均可以生產這兩種鎖扣,顯然,這顛覆了Unilin公司的整個宏大計劃。在這個世界杯的季節里,我們只能認為這是一記烏龍球。

Unilin公司的第一項調整是,追加了一個新授權的專利,即779專利。美國專利局于2005年8月授權,Unilin公司迅速要求行政法官追加該專利為訴爭專利,盧克恩法官同意追加該專利,10月18日美國ITC也批準追加該項專利。不幸的是,該專利的訴爭權利要求在行政法官的《最初裁定》中被認定無效。

Unilin公司的第二項調整是,在追加779專利的同時,放棄在本次調查中繼續指控各應訴方侵犯其486專利,同時它也修改了836專利和292專利的指控范圍。值得注意的是,486專利是Unilin公司在美國的基礎性專利,但是由于某種理由,該專利被從訴爭專利的范圍中取消掉了,這對本案的結果產生了非常直接的影響。更新權利要求后,Unilin公司共主張各應訴人侵犯了其3項專利的19項權利要求。

Unilin公司的第三項調整是,在庭審程序開始前,進一步放棄指控一些權利要求。最新調整后的權利要求減少到10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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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一系列的調整,Unilin公司勝訴的賭注幾乎只押在兩項技術特征上:第一項技術特征是,在榫頭安裝入榫槽后,榫槽因外彎而產生對榫頭的握力從而使榫頭、榫槽扣緊;第二項技術特征是,榫頭能夠水平插入榫槽。

未如Unilin公司所愿,關于第一項技術特征,《最初裁定》沒有采納Unilin專家證人關于榫槽外彎的測量報告,因此盧克恩法官認定,Unilin公司沒有成功證明中國應訴人侵犯了836專利的第1號、2號權利要求,Unilin公司也沒有成功證明中國應訴人侵犯了292專利的第3號、4號權利要求。注意,《最初裁定》的措辭相當講究,該措辭并不意味著被訴的產品沒有侵犯這幾項權利要求。該等裁決沒有對Unilin公司通過其他方法證明被訴產品侵權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關于第二項技術特征,《最初裁定》盡管認定大多數中國企業具備這項技術特征,也侵犯了836專利的第10號、18號權利要求,但是由于Unilin公司沒有指控菲林格爾的“Lock 7”鎖扣以及福建永安的“Arc Locking”鎖扣侵犯 836專利的第1O號、18號權利要求,因而造成這兩種鎖扣的不侵權認定。我們已經介紹過,其他中國廠商均可以采用這兩種鎖扣出口美國。毫無疑問,上述結果對Unilin公司而言是一個災難。


本案的失利徹底打亂Unilin公司在全球范圍內針對中國產品的知識產權戰略部署

按照Unilin公司的設計,Unilin公司首先在歐洲發難,2005年春,對許多參加德國Domotex展會的中國廠商采取法律行動,將參展的中國廠商訴至德國法院。對這些訴訟,中國廠商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應者寥寥,因此多數被認定侵權。雖然,由于無法執行的問題,這些訴訟不會對中國廠商造成很大的經濟上的沖擊,但是卻為中國廠商發展歐盟業務制造了很大的障礙。例如,中國廠商的經理前往歐洲洽談業務,就需要顧慮自己的人身和財產是否會遭到法院的執行。Unilin公司的訴訟時機選擇的非常巧妙,由于當時中國廠商在歐盟尚處于市場開拓階段,因此業務量不大,選擇在此時采取法律行動,代價極低,而效果極好。大大延緩了中國產品涌入歐洲的時間。

Unilin公司的第二步措施是選擇在美國申請對中國產品進行337條款調查。2005年美國市場已經基本成為中國產品的天下。如果Unilin公司能夠在本案中勝訴,那么可以獲得以下利益:第一,中國產品被排除在美國市場以外,美國市場將再次回到歐洲廠商的手里,Unilin公司的競爭對手將再次變為VBA集團、 Pergo以及Krono。從鎖扣的比較來看,Unilin公司無疑會在商業上勝出,從而取得最大的市場份額;第二,有些中國廠商會選擇與Unilin公司進行和解,和解的代價是高昂的,不但在未來的銷售中需要向Unilin公司支付專利費,而且中國廠商需要補償過去數年的專利許可費。這是Unilin公司最希望看到的結果。

Unilin公司的第三步措施是在澳大利亞、加拿大等市場威脅經銷商,使其放棄采購中國產品。這些威脅措施對規模較大的經銷商而言是非常有效的。

Unilin公司的第四步措施是在中國采取維權的法律行動。據了解,Unilin公司已經準備進入中國市場。這一步對中國廠商而言是最危險的,因為法院的裁決將不存在跨國執行的難題。高額的賠償金和訴訟風險非常可能迫使部分廠商退出市場。

顯然,Unilin公司第三步和第四步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本次337調查的結果。盡管知識產權存在地域性,但是一個在美國被認定不侵權的中國產品被中國法院認定侵權只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而且,在堵上美國市場這個口子之前,在中國采取任何法律行動,在經濟上都不可能置中國廠商于死地,因為美國市場是大批中國廠商的重要利潤來源。


警惕可能發起新337調查

從Unflin公司的角度看,它目前只能采取措施補救本次337調查失利的結果,別無選擇。因此,Unilin公司一定會在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復審階段全力反擊。但是,由于我們在上文中解釋過的原因,Unilin公司屬于自擺烏龍,因此除了779專利無效的問題之外,翻盤的可能性較低。對于Unilin公司而言,最可能的做法,就是在10月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復審結果公布以后再次提出新的337調查,用該公司擁有的其它專利來打擊中國產品。現在,即使是在美國聯邦法院的訴訟對Unilin公司而言都意義不大。我們有三點理由:第一,337調查是全局性的,而地方法院訴訟通常只能是個案性的。337調查可以針對中國的整個產業,在聯邦法院卻難以做到這一點。第二,許多中國廠商的美國客戶也是Unilin公司的客戶,它可能難以下決心將自己的大客戶送上法庭。但是,如果不這樣做,從經濟上來看,訴訟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時間。Unilin公司鎖扣專利的優先權日是1996年6月,假設專利的保護期限是20年,那么Unilin公司能夠獲得保護的時間將最多截止于2016年6月,從現在算起不過10年。在美國聯邦法院的訴訟可以是曠日持久的。我們假設一個重大案件持續3至5年,甚至更久。等到那時,Unilin公司再在中國采取法律行動將不具備經濟上的合理性。這才是本案對中國廠商最重大的意義。也就是說,贏得本次337調查,使中國廠商贏得的不是美國市場(我們在下文會分析),而是基本確保保住了中國市場。

對于Unilin公司的行動,我們會拭目以待。本案對中國廠商的影響


中國廠商贏得了行政法官的“最初裁定”,但是還遠沒有到游戲結束的時刻。我們首先來看菲林格爾公司的“Lock 7”和福建永安公司的“Arc Locking”鎖扣,因為絕大多數中國廠商在最初階段可能會選擇向美國出口這兩種鎖扣。這兩種鎖扣屬于傳統的圓弧形鎖扣。我們剛才已經指出了,這兩個鎖扣的勝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Unilin公司自行調整訴爭專利及權利要求的范圍。換言之,出口這兩種鎖扣并非完全沒有法律風險。即使Unilin公司在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復審中沒能翻盤,我們猜測Unilin公司會很快發動新的337調查或地方法院訴訟,來證明該等產品侵權,因為這對Unilin公司是最佳選擇。因此,中國廠商在選擇出口帶這兩種鎖扣的復合木地板時應當克制,否則會遭到新的訴訟。

另外,某些被認定侵權的鎖扣技術與被認定不侵權的“Arc Locking”和“Lock 7”鎖扣技術難以通過肉眼鑒別,因為它們本來就屬于相同的技術。除了要求進口商提供保證金和不侵權保證之外,Unilin可能向美國海關申請額外的鑒定程序,這不但要增加進口商的成本而且會大大延緩貨物的通關程序。

本次337調查對中國復合木地板產業的發展也產生了積極的促進作用。在Unilin與中國復合木地板產業的“攻防”較量中,燕加隆公司的戰略、戰術是相當成功的。燕加隆公司在本次337調查開始以前就投入巨大力量開發新鎖扣。337調查程序加速了該公司的鎖扣開發過程。經過各方努力,燕加隆公司成功地開發出了新概念鎖扣:“一拍即合”1號、“一拍即合”2號。按照盧克恩法官的裁決,這兩種鎖扣將不會侵犯Unilin公司的任何專利,因為它們與Unilin公司的鎖扣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概念。假如Unilin公司成功地封殺了傳統的圓弧形鎖扣,那么中國復合木地板產業仍然可以在獲得燕加隆公司授權的前提下向美國出口“一拍即合”1號或“一拍即合”2號鎖扣。這會是中國復合木地板產業出口美國最安全的產品。這也是燕加隆公司為中國復合木地板產業做出的重要貢獻。事實上,337調查促進了有志向的中國企業加速其升級換代。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又怎能不認為,337調查對應訴的中國企業而言也有其積極的一面呢?


時間:2006-8

作者:劉松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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